这样一件东西,是身份的信物,是拿出来给人看、给自己长脸的物件,贺千秋把他送给了自己唯一的孙子,也就是贺山明。
这贺山明自然不是个好东西,纨绔子弟,跟在柳望亭后面流口水的傻子一个——
但饶是再荒唐的公子哥儿,基本操作理念还是有的,这种特殊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断不会把它转手送给一个戏子。
弥真盯着高山红手里那把扇子,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柳望执:“高山红手里那把扇子,你认识不?”
柳望执一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粗,按道理向来不理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此时顺着弥真的目光,往台上瞥了一眼,显然也是认出了那把扇子,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人到了穷凶极恶的时候,”他睇着台上那抹身影,唇角挂着点意味不明的意味,“又哪里还顾得上在乎这种东西。”
弥真皱起眉。
这话答得含含糊糊,意有所指又不肯说明,没文化就没文化还妄图当什么谜语人。
“什么意思?穷凶极恶?这扇子是贺家的,他贺老五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学生穷凶哪门子极恶!他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柳望执没有立刻答。
他把盏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偏过头看弥真,眼里头的笑意收敛一些,变得阴沉沉的。
“小玩意,你听过一句话不?”
他压低了声音,紧接着用手指沾了沾酒,在桌案上写了「青鸦」两个字,然后在弥真问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抬手一拂酒杯……
酒洒了,流淌出来的酒液糊了字。
旁边侯着等伺候的戏园子侍从闻言,“哎哟”一声慌忙上前收拾,一阵兵荒马乱中,弥真听见柳望执轻飘飘叹息一声——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台上锣鼓正紧,高山红一个转身,那把扇子“唰”地合拢,稳稳收在了掌心,风情万种又炯炯有神地望着二楼这边包厢里。
就好像他跟柳望执真的情根深种。
……
弥真曾经听过怀孕的妇人说,一旦怀孕,走到大街上再看就会发现好像到处都是孕妇——
而那天在戏梦园闻到的奇怪甜腻大烟味,接下来几乎算是频繁的出现在了弥真的周围,赌坊,酒楼,大街小巷,甚至是黄包车车夫的身上。
有时候弥真都觉得这是他的错觉。
他试图去问一问孔世容知不知道法租界出现了大烟,但是每每抬起头看向赌坊二楼的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他都提不起走进去的勇气。
很快这事儿一拖再拖,又到了柳望亭的生日。
这家伙严格算起来比弥真小,生日在弥真生日后头。
柳望亭生日,往年弥真也算不上多尽心,但今年介于此人是自己的饭票子,弥真还认认真真的送了他一只怀表。
那是早些年弥真从孔世容那得来的旧物,虽然是这么说,但东西他没用过,是个彻底的漂洋过海而来的金贵舶来品——
怀表上镶嵌着纯度很高的蓝宝石,打开里面做工更是精细,除了可以看到月相变化,甚至还有两个小人,每月伊始,两个小人会渐渐从一座桥的两端逐渐靠近,直到月圆夜,小人就会彻底团聚。
这怀表,后来作为弥真的“盘缠”落在了当铺里,弥真做白相人又攒下一些现钱,便趁手头宽裕,悄没声地赎了回来,柳望亭生日那天往他手里一塞。
柳望亭喜欢得不得了。
自那以后,这怀表便日日揣在身上,走到哪儿显摆到哪儿,见人就掏出来看时辰,看完了还要用袖子擦一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弥真叫他低调些,他也不听。
直到这厮乐极生悲。
那日,弥真在长河赌坊忙得晚了些,像只勤劳的工蜂穿梭在各位主顾中间,陪这个聊两句,陪哪个寒暄几分,柳望亭便独身从长河赌坊出来……
结果回家的路上,撞见了剥猪猡。
——所谓“剥猪猡”,是这几年市井间出现的一种新式得钱手段。
天下乱世,管辖混乱,一些人当了官,一些人成了匪,而更有一些人,选择做了贼——
这些人三两成群,蹲守在高级歌舞厅、酒店、尤其是赌坊旁边,专挑落单的、看着有几个钱的下手,将人拖到僻静处,扒衣裳、抢钱财,值钱的首饰、皮鞋、大衣,连身上穿的都要剥个精光,把人剥得像案板上待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