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名字,没说话。
“你真的全都捐了?”过了一会儿,谭健先开口了。
“全捐了。”
“自己一分没留?”
“一分没留。”
谭健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你当时中了一枪,躺了一年,医药费都没钱付。我垫的!”
钉子偏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你后来不是找基金会报销了?”
“那是我找他们申请的专项援助资金,署名写的是你。”谭健说,“你倒好,一百万全捐了,自己躺在医院里连护工都请不起。”
“护工是医院配的。”
“那是我找医院的熟人说你是我哥,加塞安排的。”
钉子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又要嫌我麻烦。”
“我不嫌你麻烦。”
“你每次都嫌。”
“我没有。”
谭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钉子觉得自己在那一眼里看完了他们过去十一年认识以来全部的对话。他没有再反驳,把目光移回墓碑上。
西琪的墓碑侧棱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风化变得浅了——“十年后终得安息”。
钉子看着那行字,又把目光移到旁边那一块上。
西东的碑面没有刻小字,干干净净的一片灰花岗岩,只有名字和日期。
“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谭健问。
“晨曦妇女儿童救助中心。”
“名字谁起的?”
“她们自己起的。”钉子说,“开会在桌上吵了一下午,最后投票定的。我觉得还行。比我想的好。”
那阵子,钉子每天带伤去参加她们组织的公益项目,因为捐了钱,自然也成为了她们的一员。
“你原来想叫什么?”
“快乐小房子。”
谭健沉默了一下。“还好她们投票了。”
“快乐小房子怎么了?”
“听着像幼儿园的名称,不像救助中心。”
“那也可以啊,救助中心就相当于大一点的幼儿园,住的人是小孩和大人,小孩需要快乐,大人也需要快乐。你帮我翻译一下,海绵宝宝说过——”
“别说海绵宝宝。”
“海绵宝宝说过,快乐就像蟹黄堡的酱汁,不是每个人都能调得出来,但调出来的人就能让所有人开心。”
谭健看着他,围巾外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刚说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海绵宝宝真的说过?”
“真的说过。”钉子面不改色,“有一集蟹堡王被偷了——”
“算了,当我没问。”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墓园入口那边吹过来,把矮柏的叶子刮得沙沙响。
钉子看着墓碑前面那束白菊花被风掀了一下花瓣又落回去,忽然开口了:“贱贱。”
“别叫贱贱。”
“贱贱。”钉子说,“中枪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谭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墓园那扇铁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哪件事?”
“就是我躺在地上那段时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哭了。”
谭健转过头来看他,那表情比刚才复杂一点。“你昏迷了。”
“对啊,所以才说好像听到。”
“你昏迷了怎么听?”
“昏迷又不是死了,脑子还在转。”钉子用右手摸了摸自己左肩的位置,隔着外套按了按绷带,“我那时候感觉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四周全是黑的,前面有一小片光。我往光那边走,走到一半听到后面有人在哭。是个男的声音。”
谭健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那是你产生幻觉了。”
“我也觉得可能是幻觉。但我后来想了想,那个声音挺像你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在你旁边,但是我没哭。”
“真的?”
“真的。”
钉子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在谭健脸上停了两秒。“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在联系医院。≈ot;谭健说,“打电话,叫车,搬人。忙得很,没空哭。”
“那你搬我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谭健沉默了一瞬。“搬人的时候手抖是正常的,你挺沉。”
“我那时候躺了一年,瘦了十几斤,怎么还沉?”
“你中枪的时候没瘦。”
钉子忍不住笑了。他笑的时候扯到了左肩的旧伤,龇了一下牙又憋回去了。
钉子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所以你确实没哭?”
谭健把围巾重新拉上去。“没有。从来没哭过。”
“但我好像真的听到了——”
“海绵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