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宾招待所的西餐厅,在七九年的县城,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特权飞地。
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将街头的灰暗挡在外面,擦得锃亮的银质烛台在洁白的桌布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黄油烤面包和微苦咖啡的混合香气,留声机里正低声播放着一首柔和的外文老歌。
这里不需要粮票,但需要一种普通人难以触及的身份背书。
裴渡今天穿了一件质地考究的米色细毛线高领衫,外面罩着件浅驼色的羊绒开衫,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坐在安贞对面,双手交叉迭放在下颌处,姿态慵懒而随意。
看着安贞被服务员引座入席,镜片后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裴渡是在设局。
从国营饭店的包厢里签下那份几乎剥削了他所有利润的对赌协议开始,他就明白对面这个女人绝非池中之物。
但这间西餐厅不同。刀叉的摆放、用餐的顺序、红酒的品鉴,这是一套完全属于西方资本社会的繁文缛节。
在这个连吃肉都需要肉票的年代,一个县城里出来的个体户,即便再聪明,在面对这些陌生的餐桌礼仪时,也难免会露出几分露怯与局促。
只要她露怯,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扮演起那个体贴入微的引导者,重新拿回两人关系中的主动权。
“这里的惠灵顿牛排勉强还算地道,”裴渡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得像春日的湖水,他轻轻将面前的菜单推向安贞,“安老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我来替你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绅士的包容。
安贞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份全外文的菜单上,没有立刻翻开。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冰凉的银质刀叉。
左侧是三把叉,右侧是两把刀一把汤匙,最上方还横放着甜点勺。
对普通人来说,这就像是一排无从下手的刑具。
“既然是裴先生做东,客随主便。”安贞抬起头,迎上裴渡的目光,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前菜和汤。是一道法式洋葱汤和几片蒜香法棍。
裴渡慢条斯理地拿起右手边的汤匙,余光却始终锁死在安贞身上。
他看到安贞没有去动最外侧的餐刀,而是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那把汤匙。
安贞的动作不是生硬的模仿,而是带着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流畅。
她用汤匙由内向外轻轻舀起汤汁,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碗壁的声音,甚至在送入口中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裴渡端着汤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是主菜。厚实的牛排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有点意思。是装的,还是真的懂?
裴渡切下一小块牛肉,不动声色地观察。
安贞左手持叉,右手持刀。食指轻轻压在刀背上,动作轻巧而笃定。
她切下一块边缘微焦的肉,蘸了些黑椒汁,从容地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她的手腕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那份优雅,仿佛她并不是坐在县城的招待所,而是置身于曼哈顿的某家高级餐厅。
她甚至没有因为牛排中间的三分熟血丝而露出半分异样。
裴渡放下了刀叉。他拿起餐巾印了印嘴角,突然觉得眼前的牛排失去了味道。他的陷阱被轻而易举地跨了过去,而且对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牛排不合胃口?”安贞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一旁的高脚杯,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的红宝石色液体,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张俊朗的脸上。
裴渡看着她。昏黄的烛光在安贞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没有面对西餐的敬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不,”裴渡低声笑了起来。他的胸腔微微震动,这笑声不同于之前那种温润的、带有绿茶味道的轻笑,而是更加低沉、更加真实。“只是觉得,安老板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藏不露。”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下了那副伪装用的金丝边眼镜。
裴渡没有立刻收起,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镜布,垂着眼睫,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片。
昏黄的烛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专注,仿佛手中擦拭的不是眼镜,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可就在这份专注的表象下,他的目光却透过模糊的镜片边缘,直勾勾地锁定了安贞。那眼神不再是温润的湖水,而是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属于猎手的锐利与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了一遍。
“这支酒,他们说是七三年的波尔多,我尝着却有些不对。”裴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姿态。“安老板觉得呢?”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如果说餐桌礼仪可以提前死记硬背,那红酒的品鉴,在这个连茅台都稀缺的年代,绝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