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冰湖的箭

&esp;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人群中央。侍从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手，随手丢回去，笑着招呼高演：“延安，你也给孤看看准头。”

    &esp;&esp;人群重新聚拢。高演上前接过弓，同样正中靶心。大家笑着为高演喝彩，方才高洋跌倒在地的那一幕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融进冰面，再无痕迹。

    &esp;&esp;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高洋的头发、睫毛、摊开的掌心。风从冰湖上刮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冷到骨头缝里。

    &esp;&esp;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和母妃带他们来此射箭。大哥连射三箭全中靶心，父王说不错。六弟射完了，母妃拍拍他的肩说“算用功”。轮到他时，母妃看了一眼他拉弓的手势，把弓抽走了，递给旁边的九弟说“你来试试看”。

    &esp;&esp;他不记得九弟射中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呆在原地很久，久到没有人把弓递回来。

    &esp;&esp;此刻他在冰湖上，与记忆中那个孩子以相同的姿势，在相同的位置。

    &esp;&esp;高洋慢慢抬起手，攥住那把被丢在雪地里的弓。弓还温热，残留着高演掌心的余温。他把弓紧紧贴在脸边，只是一瞬间，像抱着一件偷来的东西。

    &esp;&esp;父王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他当时握着父王的手拼命点头，还不知道“容不下”是什么意思。

    &esp;&esp;后来他知道了——大哥对他肆意霸凌，母妃当着满堂宗亲说他长得不像高家人。除了祖娥，女人见了他就躲。连祖娥也被大哥拽走欺辱，府邸连家用也被克扣。

    &esp;&esp;这就是“容不下”。

    &esp;&esp;高洋闭上眼。没有人来扶他。他坐在地上太久了，久到他冻得发麻，分不清是在继续装傻，还是再也站不起来。

    &esp;&esp;一把刀，握在手里是冷的，沾了血是热的，可藏在鞘里什么都不是。

    &esp;&esp;高澄见高洋那副呆样，玩味地对高湛笑道：“步落稽，你来。”

    &esp;&esp;高湛接过弓，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高洋瘫坐在雪地里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忽然想起从金虎台射出的那支冷箭。

    &esp;&esp;他缓缓拉开弓，也用箭尖对准了高洋，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高洋再次屏住呼吸，长到高湛看见高洋额角的冷汗顺着鳞纹的沟壑滑落。

    &esp;&esp;然后他松了手。箭矢擦着高洋的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esp;&esp;高洋整个人伏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

    &esp;&esp;高澄笑着拍了拍高湛的肩，说“不错。”

    &esp;&esp;高湛垂下眼帘，将弓还给侍从，什么都没说。

    &esp;&esp;人群渐渐散去。高湛独自在湖边的枯柳下站了很久。方才弓弦震响的那一瞬，高洋伏在雪地上浑身发抖——那是被吓破胆的人该有的模样，没有人会觉得那是装的。

    &esp;&esp;可他注意到：那一箭擦过高洋头顶时，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尖朝内，拇指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

    &esp;&esp;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是一个老练弓手在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esp;&esp;高湛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捏在指间，碾碎了。

    &esp;&esp;高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高湛知道是谁，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冰湖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佝偻身影，忽然开口：“六哥觉得，二哥是真傻还是假傻？”

    &esp;&esp;高演愣了一下。风从冰湖上灌过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家里，谁又比谁好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台的案子大哥查了很久。有些事，不代表大哥没想过。”

    &esp;&esp;高湛没再追问。

    &esp;&esp;冰湖边，高澄还在与几个庶出兄弟谈笑风生，把玩着那张弓，像是在回味方才的余兴。他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在空旷的雪野里听起来格外恣意。

    &esp;&esp;高湛站在枯柳的阴影里，望着那个笑声不断的方向。

    &esp;&esp;他清楚，以高澄的傲慢，习惯站在顶峰往下看，看见的只有蝼蚁。

    &esp;&esp;而自己，习惯站在阴影里——他太清楚被人忽视是什么滋味，也太清楚一个被当作废物隐忍了十几年的人，心里压着的东西一旦反弹，会有多可怕。

    &esp;&esp;他将这些念头压进心底最深的暗格，转身没入更深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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