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萨珊犬在雪地里撒欢,留下一串梅花似的爪印,那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像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esp;&esp;不知是叹楚妃,还是叹这满宫的秋凉。
&esp;&esp;她认出了那张与高澄酷似的侧脸,连袍角拂过雪地时带起的那阵风,都像到令她心悸。
&esp;&esp;琴声与箫声相继沉入深秋的寂静,最后一缕余音也被夜风吞没。
&esp;&esp;元玉仪初时以为是幻觉。夜深人静,谁会于此刻吹箫。但那支曲子她太熟了,是她从前最常弹的。
&esp;&esp;她不知道吹箫的人是谁,也不必知道。
&esp;&esp;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吹箫的人是他,但琴声知道,箫声知道,那个吹错的音知道。
&esp;&esp;风起了,檐角的风铎簌簌地响。
&esp;&esp;她抬眼望去。
&esp;&esp;月色如水流淌在她拂去灰尘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esp;&esp;高湛站在阙楼上,将箫管从唇边放下,望着偏殿。吹灭了自己的灯。
&esp;&esp;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深秋的夜风,她没有停下琴声,他也没有止住箫音。
&esp;&esp;雪花浮沉飘摇,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风雪深处缓步而来。墨狐裘被朔风掀起襟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锦袍,腰间蹀躞悬着一支玉箫,流光在雪幕里若隐若现。
&esp;&esp;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从前那张琴,在东柏堂时从不离身,后来搬进偏殿,便挂在墙上落满了灰。
&esp;&esp;乐声在风里交缠,分开,又重逢。
&esp;&esp;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是他回来了。
&esp;&esp;她指尖轻挑,琴声如流水般倾泻,与远处那缕箫声遥遥相合。
&esp;&esp;她弯腰捧起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她轻轻甩掉掌中残水,正要转身回殿,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靴声。
一尾不知归途的游鱼,在如水的月光里泅渡。
&esp;&esp;在东柏堂的月下弹过,在那些等不到他归来的孤夜里弹过,每一个转音她都烂熟于心,连自己弹到哪一段会落泪都记得清楚。
&esp;&esp;那错开半拍的哀伤,像两条从未交汇的河,在各自的道里奔流,却在某一刻望见了彼此的波光。
&esp;&esp;箫声还在继续,正吹到最凄清的那一段。
&esp;&esp;比方才更小心,更克制,像捧着一盏随时会碎的琉璃灯,在月下缓缓走过漫长的回廊。
&esp;&esp;偏殿里,元玉仪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
&esp;&esp;这个人吹得太好了。技艺娴熟,情深而不炫技,不像宫廷乐师。乐师不会在尾音那样压着,也不会在转调时露出那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意。
&esp;&esp;高湛的箫声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像在黑暗里站太久,忽然被一道光照到了眼睛。
&esp;&esp;她倚在窗前听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了那张古琴。指尖拂过琴面,灰尘在月光里扬起细碎微光。她调了调弦,琴轸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小心的回应。
&esp;&esp;元玉仪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素白。她披了件厚氅,推开殿门走到廊下。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esp;&esp;她侧耳听了片刻。
&esp;&esp;深秋将尽的最后一个夜晚。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偏殿廊下。落霜铺了薄薄一层,白得像一地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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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指尖在箫孔上滑了一下,他吹错了一个音。
&esp;&esp;然后她按住琴弦,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
&esp;&esp;箫声清越而克制,似有满腔心事却不敢说破。每一处转折都压得极低,像是在勉力维持一份体面,却在尾音处不经意地微微扬起——像在唤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名字。
&esp;&esp;她听到了。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弹下去。
&esp;&esp;停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将箫管重新抵在唇边,继续吹下去。
&esp;&esp;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下来的。
&esp;&esp;高湛走到回廊中段
&esp;&esp;飘到偏殿窗前时,已经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