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的暴烈少半分,只是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将一切翻腾的情绪锻造成冰冷的理智。他、元肃,还有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宴平章,谁心里没有烧着一把灼心的火?天知道这些日子,他们是靠着怎样的意志,才把“薛宜要嫁给尤商豫”这个消息,连同所有的不甘、涩意与无奈,一起生生咽下,压进心底最暗的角落,粉饰太平。
可现在呢?
尤商豫轻飘飘一句“怕了”,就要“放手”。
盛则上前一步,手掌沉稳却不容抗拒地按在元肃绷紧如铁的手臂上,将他往后带了半分。他自己则站定在尤商豫正对面,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看清那片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一种近乎自毁的、灰败的决绝。
“你如果真怕伤了她,”盛则的声音压着火,压得喉骨发紧,尾音泄出一丝难以自控的轻颤,反而让话语更显锋利,“当初就不该带她踏入尤家老宅的门!不该在那晚,让尤家上下、让满京州等着看你尤商豫最终会娶个什么人的眼睛,都明明白白地看见她、记住她!你把她拉到你的世界里,让她成了靶子,现在却说怕流弹伤着她?”
他再迫近半分,目光如铁索,牢牢锁住尤商豫:
“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儿戏?是你尤大少爷一念之间可以开始,一念之间又能随意结束的游戏?!薛家、尤家,京州圈子里有头有脸的那些人,他妈的谁不知道你们年后订婚?!那些试探、那些恭喜、那些暗地里的打量,你都忘了?请柬的样式是不是都选过了?酒店的日子是不是早就留着了?!”
盛则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起伏。他极少如此情绪外露,此刻却像长久压抑的堤坝被撬开了一道裂缝,汹涌的失望与愤怒奔涌而出。
“你现在说放手,留她一个人怎么面对?!那些瞬间就会扑上来的窥探、议论、揣测,还有藏在恭喜后面的幸灾乐祸,你让她一个人去挡吗?!”他盯着尤商豫血色尽失的脸,一字一顿,如同最冷的冰锥,试图凿开那层自我感动的硬壳,“尤商豫,别装不懂。她什么性格你不清楚?看着好说话,骨子里比谁都认死理!她是不管不顾选了你!你知道她下这个决心,顶住了多少压力,做了多少挣扎吗?!”
“你现在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就要把她独自推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让她之前所有的勇气和坚持都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盛则摇着头,眼底是深切的失望,和一种近乎悲凉的痛心,“你这不叫保护,尤商豫。你这叫自私。叫怯懦。叫临阵脱逃。叫亲手把她捧上高台,然后抽掉梯子,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是‘不拖累她’。”
他最后,用极轻、却足够刺穿所有伪装的音量,吐出那句淬了冰的判词:
“你简直混蛋透顶。”
话音落地,客厅里只剩下死寂,和叁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尤商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自嘲与疲惫的弧度,像一张干裂的面具。
“好啊。”他声音沙哑,目光掠过盛则因愤怒而紧绷的脸,又扫过元肃仍攥着拳、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向虚无的某处,“那就当我是个混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在宣读一份无法更改的判决:
“我不会和她结婚,我会和她分手。”
说完这句,他没再给任何人反应或阻拦的时间。甚至没有去看盛则骤然收缩的瞳孔,或是元肃脸上瞬间爆发的、更盛的怒意。
他转身。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那件挺括的西装外套下摆,随着他利落的动作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径直走向玄关,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稳定、却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的回响。
没有回头。
“尤商豫!你站住——!”元肃的怒吼在身后炸开。
但尤商豫的手已经握住了冰冷的黄铜门把。向下压,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光涌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孤独而决绝的剪影。
然后,他一步跨了出去。
“砰——!”